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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处——《五灯会元》《禅宗灯录译解》《居士传》等。
许多人固守着一个执念:真正的修行,必得出家离尘,方能有所成就。
在家人被妻儿老小、柴米油盐缠绕,何来心力专心向道?更别提企及出家人的境界了。
这种观念在修行界盘根错节,连不少大德也认为,在家修行不过是种些善根,难成大器。
直到唐代庞蕴居士一家四口全员开悟的事迹传开,才如惊雷般劈开了这层固有认知。
庞蕴本是富商,却将万贯家财倾入湘江,带着妻女过起清贫生活。
更令人称奇的是,不仅他自身开悟,妻子庞婆、女儿灵照、儿子庞大士,竟都达到了极高境界,临终时个个安详自在,连当代高僧都自愧不如。
在家修行,当真能超越出家修行?庞家的成就,究竟藏着什么根本道理?
庞蕴悟道后,做了个惊世骇俗的决定:将一生积攒的财富装船投进湘江。围观者皆骂他疯癫,有人劝道:“庞居士,这些钱不如布施穷人啊!”
他却淡然回应:“多财累心,布施又恐滋长他人贪心。投之江中,方得清净自在。” 说罢转身离去,从此一家以编竹器维生,安于清贫。
这份彻底的舍弃,恰是庞家全员开悟的关键。他们用行动昭示:真正的富有从不在外财,而在内心的自在通透。
庞家的修行,与寺院的传统模式截然不同。他们没有固定功课,不拘严苛戒律,却在日常劳作里处处透着禅的智慧。
有一次,他听到有个名声响满天下的石头禅师之后,便前往拜见。
庞蕴问:“禅师,不与万法为侣的,是什么人?”
石头禅师微笑地看着他不说话。
庞蕴以为石头禅师没有听清他的话,就张口再问。不料,石头禅师伸手把他的嘴捂住。
他的问话被捂在里面。他一怔,挣扎了一下。
忽然,他好像明白了什么,想说出来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刚才,心里的问题还像浮云一样遮掩着,现在只剩下一片青天了。那么云到哪里去了呢?
石头禅师微笑地看着他。他的脸上也跟着布满了灿烂的笑容。
回想过去往事,再定睛注视眼前的这位大名鼎鼎的道一禅师,浮云再次飘来。这片浮云依旧无法让他看到辽阔的青天。
他对道一禅师说:“有一个问题,还请禅师慈悲一下。”
道一禅师也是一脸微笑,他从记忆里打捞出那个问题。
道一禅师说:“要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难。”
庞蕴用心听下文:“等你一口吸尽了西江水,我再回答你。”
庞蕴听了这句话后“顿领玄旨”,写了这首偈子:“十方同聚会,个个学无为,此是选佛场,心空及第归。”
自此之后,运水搬柴,皆是神通妙用。庞蕴机锋迅捷,他所到之处,与老参针锋相对,往复酬答,非同小可。
拜别道一禅师后,庞蕴踏上了返回襄阳故里的路。途中,他偶然听某座正讲《金刚经》,便驻足聆听。
当座主讲至 “无我相、无人相” 的精妙义理时,庞蕴从容起身,朗声问道:“请问座主,既然无我、无人,那么是谁在讲、谁在听?”
座主思忖良久,无言以对。
庞蕴说;“我虽然是个俗人,却也大概知道一点儿。”
座主向他请益:“那,就请您说说您是怎样体会的吧。”
庞蕴微微一笑,道:“无我复无人,作么有疏亲。劝君休历座,不似直求真。金刚般若性,外绝一纤尘。我闻并信受,总是假名陈。”
(此偈大意为:佛法讲无我相、无人相,是要打掉我执与分别。座主讲经说法,不如在生活中亲力亲为。金刚般若的本性人人具足,外在的纤尘无法染污。佛法的弘扬靠的是真正的行持,那些用嘴说、用耳听的,不过是假名安立的方便而已。)
座主听后,欣然仰叹。
一路参禅行脚,风尘仆仆间,庞蕴终于踏上了故土。他将积攒的金银细软悉数搬上小船,泛于湘江之上,亲手将这些身外之物一一抛入滔滔江水。淡然吟偈:“世人多重金,我爱刹那静。金多乱人心,静见真如性。”
此后,庞蕴一心沉潜于禅修之中,家中生计全凭儿子耕田、女儿编织竹篱售卖维系。
一日,庞蕴编竹篮时忽发感叹:“难,难,难!十石芝麻树上摊。” 这话道尽常人修行的困境 —— 如同要把芝麻摊在树上般徒劳。
庞婆听后,觉得好笑,随口应道:“易易易,如下眠床脚踏地!”
女儿灵照正在舍外编竹篱,父母的对话一并听在她的耳朵里,她觉得有意思,在外边高声地说:“也不难也不易,百草头上祖师意。”
庞蕴听了女儿的对答,赞许地笑了。他说:“有男不婚,有女不嫁,大家团栾头,共说无生话。”
庞婆在旁听了,忍不住笑骂:“老不死的、小鬼头,争什么难易?若论此事,有也得,无也得。” 一句话直抵修行究竟 —— 早已超越难易、有无的对立。
这段对话成了禅林千古佳话,恰如阶梯:从庞蕴的 “难”,到灵照的 “易”,再到庞婆的 “非难非易”,层层递进,直叩修行本质。
庞大士话虽少,境界却同样超凡。庞蕴曾问他:“你每日编竹篮外,还做什么功课?”
他放下活计,认真答道:“运水搬柴,无非是道;吃饭睡觉,皆是修行。何需其他?” 这正是禅宗 “平常心是道” 的精髓。
隆冬时节,药山禅师慕名探访,想验证他们的境界,故意问:“居士在家被妻儿家务牵累,如何保持清净心?难道不碍修行?”
庞蕴头也未抬,继续编篮,淡然回道:“欲识庞公日用事,但见寻常一样人。不为世累所牵,不被圣解所缚。有妻似无妻,有子如无子。”
药山深为赞叹 —— 庞家人虽在红尘,心却早已超脱。这种 “即世间而出世间” 的境界,竟胜过许多专志修行的出家人。
于是,药山禅师邀庞蕴入山小住。庞蕴欣然前往,一路兴致盎然。山中岁月静谧,两人谈禅论道,交流修学所得,一连三五天,谁也不觉疲乏。
某夜,堂中炉火正旺,木柴在火中不时爆出细碎的噼啪声,暖意融融。二人谈兴正浓,话语间意趣相投,忽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药山禅师问:“山居偏远,你说来的是谁?”
庞蕴道:“叫门声如此响,当然是你的常客。”
不一会儿,药山禅师陪几个客人进来,并把庞蕴向来客作了介绍。几人寒暄几句,开始交流参学佛法的种种体会。
庞蕴凝神听着众人交谈,席间有位全禅客谈及自身感悟时,特意抬高了声调,还不时朝他投来几瞥,眉宇间透着几分自矜。
他静静听着,只觉这些言谈多是浮于表面的知见,不过是未曾参透佛法真髓的 “口头禅” 罢了。心念及此,便想:口说千言万语,终究不如静坐片刻来得真切。于是,他在禅床上缓缓阖上双眼,安然入了定。
东方既白,天光渐晓。座中几位来客谈兴已阑,一个个打着哈欠,起身告辞。全禅客目光落在仍闭目打坐的庞蕴身上,哈哈大笑,打趣道:“老兄,我等聒噪了这半夜,怕是扰了你的清修,想来你这一夜,未必睡得安稳吧?”
庞蕴睁开眼睛,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见几位客人已有辞行之意,他便扶着床沿起身,默然陪着药山禅师一同送至门外。
门外好大的雪啊!原来,昨夜屋内众人论禅谈法之际,窗外早已飘起了雪。那雪似天女散花,簌簌扬扬,洒落一地祥瑞。清冽的雪气漫进来,全禅客只觉精神一振,望着漫天飞絮,随口便道:“好雪片片,不落别处。”
庞蕴跨步上前,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,喝问:'既不落别处,究竟落在何处?快说!'
全禅客霎时目瞪口呆,先前一夜盘桓的禅机妙语,此刻竟如断线珠串般散落无踪,半句也拾掇不起,索性住山了事。
回至襄阳后,庞蕴携着女儿,从城东旧居迁到了城西。
光阴如流水,一过许多年。
一日,庞蕴自知世缘将尽,便对女儿灵照说:“灵照,今天中午我要走了,请你帮我看一下太阳,正午的时候告诉我一声。”
说罢,他盘腿打坐不再说话。
灵照出去片刻,回来道:“太阳正当中午,只是今日有日蚀,父亲快去瞧瞧这奇景。'
庞蕴闻言信以为真,觉得有趣,于是下坐出门来看:“湛蓝的天空上,阳光灿烂,哪里有什么日蚀?”
顿时,他知道上了女儿的当。待他返回茅舍中时时,却见女儿灵照一脸微笑,,已端坐在他方才的座位上,双目轻阖,合掌坐化。
庞蕴见状,又惊又叹:“这丫头,做什么都要抢先,连往生也不例外。”
他只得动手料理女儿的后事。
没过几日,州官于由便登门造访。二人相对而坐,谈及佛法奥义时侃侃而谈,交流修习心得时更是意趣相投,相谈甚欢。
聊着聊着,庞蕴装作累了,便侧身躺下歇息。他招手示意于由坐到近前,顺势将头枕在于由的膝上,目光沉静地望着他,缓缓说道:“但愿空诸所有,慎勿实诸所无。好好珍重。”
于由听出这话中藏着诀别的意味,心头一紧,轻声追问:“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?”
庞蕴说:“空华落影,阳焰翻波。没有什么了。”言罢,即寂灭。
由遣人将庞蕴圆寂的消息报与他妻子,庞婆听闻丈夫女儿往生,也没有给她知道,很不高兴,叹道:“这两人,走得倒洒脱。”
庞婆转头对还在田里锄地的儿子说:“你的爸爸已经死去了。”
他听到爸爸死了毫无表情的,一声不吭,就站在田里,用锄头拄着下巴,立地而逝!
庞蕴一家四口,灵照坐着死,庞公卧着死,儿子站着死。最后还有庞夫人更奇怪,她看一家人都去了,她说:“他们虽死得好,我要死得更奇特。”
因此她就说了四句偈:坐卧立化未为奇,不及庞婆撒手归;双手拨开无缝石,不留踪迹与人知。
庞婆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,再也没了任何消息。
一家四口,皆预知时至,安详而去。这等景象,在修行史上极为罕见,当时禅林震动,都说庞家是全家成就的典范。
消息传开,许多出家人心生困惑:为何身处红尘的在家人,竟能达此境界,甚至超过不少专志修行的僧人?
有位在山中苦修二十余年的老僧,闻听此事,困惑难解,专程下山找到庞蕴生前道友,探究奥秘。
老僧问:“庞居士在家有妻有子,为生计奔波,日日面对世俗烦恼,为何境界反超我们这些舍尽一切专修的出家人?其中有何秘诀?难道在家修行真的更胜一筹?”
庞蕴的道友微微一笑:“师父问得正是关键。其实庞居士生前早有精辟开示,一番话解开了在家与出家修行孰优孰劣的千古迷题,道尽了修行成就的根本……”
庞蕴揭示的道理,其实早已藏在他的行持与言说里:修行的核心从不在 “出家” 或 “在家” 的形式,而在是否能在当下境遇中照见本心、破除执着。
他曾对弟子说:“出家者,出烦恼之家也;在家者,在觉悟之场也。若心着于袈裟禅堂,虽身离红尘,亦是'在家’;若心离执着烦恼,虽处妻儿生计,亦是'出家’。”
出家人舍离世俗外相,本是为减少干扰、专炼心性;可若执着于 “出家才是修行” 的相,反倒成了新的束缚。就像那位苦修的老僧,若心中存着 “在家人不如出家人” 的分别,这份分别心本身,便是修行的障碍。
而在家修行的真正优势,恰在红尘这 “烦恼场” 本身 —— 它正是最好的修行资粮。
庞家每日编竹、运水、搬柴、谋生计,这些琐碎日常,实则都是 “炼心” 的契机:编篮时能否专注当下、不生烦躁?面对妻儿能否不被亲情贪爱捆绑?生计困顿中能否不起焦虑?这些时刻,正是检验 “心是否清净” 的试金石。正如庞大士所说 “运水搬柴,无非是道”—— 烦恼来了,若能在其中保持觉照,不被卷走,烦恼便成了觉悟的阶梯;若被烦恼牵着走,即便身在深山,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烦恼。
庞蕴投财入江,非是否定财富,而是破 “外财” 之执;他 “有妻似无妻,有子如无子”,非是冷漠,而是不被亲情贪执束缚 —— 这份 “不执着”,正是在红尘中炼就的真功夫。比起在寺院中避开烦恼,在柴米油盐中直面、转化烦恼,更能显露出心性的坚固。
所以,庞家的成就从不是 “在家优于出家” 的证明,而是昭示:修行的关键在 “心” 不在 “境”。
无论出家还是在家,能在自身境遇中放下执着、照见本性,便是真修行;反之,若执着外相、分别优劣,纵有万千形式,也与觉悟无关。
正如庞婆所说 “有也得,无也得”—— 修行到究竟处,本就没有 “出家” 与 “在家” 的对立,只有一颗对一切境遇都自在无碍的心。
这颗心,在寺院里能安,在红尘中也能安;在袈裟里能明,在布衣中也能明。这,便是庞蕴一家留给后世最深刻的启示。
更震撼的,是他们临终时的境界——这才是检验修行成就的真试金石:面对死亡,能否依旧觉照自在。